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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/7/2

パズル謎惑者─縱火人6



「大教授、上杉先生,不好意思,我回來了。」優奈帶著蒼白的臉色緩緩走進來,就在她看到米砂的同時,原先那股令她作嘔的味道,又再度衝擊她的嗅覺,而且比先前還要強烈許多,令她不得不再次奔離研究中心。
「真是傷腦筋。」真實嘆一口氣,把嘴中的煙斗收回口袋,或許是因為米砂的身高比自己還矮,他不經意將眼前的米砂當成小孩子,輕撫她的頭:「我想我得離開了,我不能不顧慮我的助手,下次─不,等案件結束後,我再來告訴妳我的經驗判斷好了,或者妳也可以問問大教授,好嗎?」
米砂的雙色瞳靜靜凝視真實深邃的藍眼珠,她雖然沒有開口答覆,但冷漠已經從她的眼神離開,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信任感,她自己也不曉得,為何眼前的男人會有這樣的魅力,或許是因為對方溫柔的語氣;亦或神秘夢幻的藍眼珠?
真實對米砂笑了笑,然後向大宮道別:「老頭,下次再見。」
「喂,有空再約黑臉喝酒啊。」大宮提醒,真實背對大宮,揮揮手表示知道。
「酒?」米砂看了大宮一眼。
「嗯啊、嗯,沒事……」大宮猛然想起米砂下的禁酒令,默默返回座位。
不過阿部米砂並非想起與大教授的約定,而是想調配一種特殊酒,她小碎步跑到實驗桌前,一一打開大宮偷藏的調配酒,迅速將三種量杯中的藍色氣泡液體相互混合後倒在紙杯中,然後帶著紙杯匆匆離去。
瞧著米砂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舉止,直叫大宮瞠目結舌。
阿部米砂小跑步咚咚咚地追出門,看見並未走遠的真實與臉色不佳的優奈,她只說一個字:「給」,把杯子交給真實後,又咚咚咚地踩著小步伐回去。
真實望著米砂嬌小的身軀,頓時發覺米砂或許是個很可愛的女孩。
「喝下這個,妳會舒服很多。」真實將杯中的藍色飲料拿給優奈。
「反正再糟,也不過就是再吐一次。」優奈看著清澈的藍色液體表面不斷冒出小氣泡,雖然會令她聯想到奇怪的化學藥劑,不過她還是一口氣灌入嘴裡,一股清涼而不刺激的味道順著喉嚨吞入翻滾的胃中,隨即沖淡隱隱作嘔的不適,慢慢透出清新舒暢的感覺,原先蒼白的臉色瞬間紅潤起來。
真實看一下手錶,發現時間還早,他詢問身邊的助理:「接下來要去找日下政治,妳就先回家休息吧?」
「我可不是弱不禁風的嬌嬌女!」優奈聽真實這麼一說,一股不服輸的鬥志再度被點燃,只是在真實眼裡卻視為賭氣的孩子,但他並不討厭優奈這樣的個性。
「那走吧。」
「那個……上杉先生,有個問題我想問問。」優奈突然神色嚴正詢問。
「問題?」真實雙手插入口袋回答。
「福馬林的味道我能忍受,但大教授與那女孩身上有一股強烈的味道,就連福馬林的刺鼻味都被那股味道壓住,那是什麼味道?」
「原來妳是要問這個。」真實神秘的笑了一下:「這個嘛,我還是先不告訴妳,我擔心如果告訴妳那是死人的味道,妳可能就不會想再成為刑警了。」
「死人……的味道?」優奈停下腳步,一雙大眼居高臨下盯著眼前比自己矮小很多的男人。
「……」真實也停下腳步,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「……」
最後,真實被那雙大眼瞧得混身不自在,只得這麼解釋:「我應該沒說那是死人的味道吧?」
「你說了,我聽的很清楚。」優奈雙手插腰嘟著嘴微微彎下,臉頰微微透露出才剛恢復的紅潤血色,令她看起來可愛極了。
「可以當作沒聽到嗎?」不過真實卻不敢看向她,急忙掏出煙斗叼在嘴上。
「當然不行,我還得怪你為何不早點說,這樣我會有心理準備。」真實聽優奈這麼回答,忍不住會心一笑,這女孩真的很有趣。

兩人在下午四點前趕到日下政治位於櫻丘町的居所,同時也是火災與日下三四的命案現場。
近傍晚時刻,金色的陽光被染紅,橘紅色的黃昏如同四季的冬末般殘存。
十坪大的灰色房屋,被橘光映照,更顯蕭條寂寥。
警戒線將房屋圈起來,看守的員警沒昨天多,只有在前後門各留兩名警察看守。
真實直接表明與日下議員有約,警察並未刻意刁難直接放行。
兩人並未進屋,而是直接從前庭繞到後庭院。
日下政治一個人站在修剪整齊的草地,黃昏的光芒曬在他的略嫌窄小的肩背,灰黑的影子拉得老長,一人一影更突顯出他的落寞。
「初次見面,日下先生。」真實將夜巡者事務所的名片遞上,日下政治的臉色顯得有些疑惑。
「你不是電話中與我約好的東京產險……」
「不,我只是接受東京產險的委託。」
「什麼?」日下政治忍不住大笑,只是這笑容隱藏著無奈:「我對於賠償並沒有什麼特別要求,不需要另外再委託……嗯,徵信社來……你們算是來調查的嗎?我不太能理解東京產險想要做什麼。」
「我想你可能因為令尊的死,情緒無法平撫下來,思緒也還未理清,希望你能先冷靜下來,仔細去思考一些細微的事,甚至是瑣碎的無關緊要雜事也可以。
我會代表東京產險來到這裡的理由,你不可能不知道,日下三四雖然已經脫離權力核心十多年,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某些秘密,這可能涉及黨團或是兩黨之間的問題,夾在中間的東京產險可是非常為難,若一不小心處理不好,就算東京產險身為首屈一指的集團企業,面對黨派這樣的權力巨獸同樣得乖乖屈服,更何況這還關係著兩隻鬥爭的權力惡獸。」
日下政治聽完真實的解釋,默不作聲走到盆栽前,蹲下來輕輕撥著被微風吹動搖晃的黃色向日葵。
「你想知道什麼,問吧,但我希望我們之間所談的內容,只有在場的兩……」日下政治的口氣停頓下來。
「既然你信任我,也得相信我信任的人。」
「信任?」日下政治嗤之以鼻:「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可以信任!」
「如果有你不能透露的事卻說與另一人,就代表你打從心底相信對方,不論你承不承認,那怕你只是把對方視為一張救命王牌來利用。」
「隨你怎麼說,總之若真的從我口中掏出些什麼秘密,到時只會多增添一具屍體罷了。」
「那種事絕對不會發生。」
「哦,你那麼有把握能在權力惡獸的血口下保護我?」
「當然不能。」
優奈與日下政治聽到出人意表的回答,兩人十分驚訝,這種情況之下,不是都該回答:「當然有把握」嗎?
「我不敢保證你一定沒事,因為我只會保護我自己的人。」
優奈聽真實這樣的回答楞了一下,隨即恢復正常,她猜想真實應該是受父親所託,所以才能不經思索講出這番話來。
「原來如此……」反倒是日下政治蹲在地下喃喃自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「當然,如果你願意委託我的話,我也可以保證你的安全。」
「委託?」日下政治猛地起身,炯炯有神的眼光射向真實,他這時才發現對方有著一對神奇的藍瞳,帶著絢麗多變的異樣光采。
「從你的眼神中,我看得出來你擁有很多想要保護的人,而你也是一個極需要受保護的人。」真實從日下政治的眼中看到了無助:「不過委託的事,還是先等這次的事件解決後再來談吧。」
「那……你想問些什麼?我已經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立花,你們應該聽得很清楚。」日下政治從桶子中拿出灑水壺,替盆栽中的向日葵淋上水。
「這個嘛……對了,你現在頭還痛嗎?」
「頭痛?」日下政治遲疑數秒,才恍然大悟:「不痛了,吃過藥就不疼了。」
「昨天也是?」
「昨天?哦,是啊。」
「藥效那麼強,可以借我看一下是什麼牌子嗎?」
「嗯。」日下政治從口袋拿出頭痛藥給真實,真實點點頭默唸數次品牌名後,才還給對方。
「那麼我想請問一件事,你還記得最近一次令尊曾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的事嗎?」
「沒記錯的話是前年,那場車禍的前一天。」
「他是否曾說過奇怪的話?」
「奇怪的話?沒有,雖說他醉得一塌糊塗,但仍能自己走回來,反倒是隔天酒未醒卻出車禍,這件事令我感到相當意外。」
「昨天我從附近鄰居打聽到,令尊在出車禍那天的舉止有些怪異。」
「怪異?」
「據說當時並沒有下雪,他卻嚷嚷著什麼雪,他是否有眼疾,或是喜歡白雪?還是有什麼與下雪有關的畫、詩、詞、俳句或藝品之類的東西?」
「不,等等,你這麼一提我才記起來,喝醉酒的那一夜,他的確講過雪之類的話,當時我並沒有很在意,以為只是冬雪月那類名酒,至於家中有沒有與雪有關的東西,我印象中沒有。」
真實拿起沒有點燃的煙斗放入嘴中:「那麼這個話題先丟在一邊……倒是有件事我很好奇,有關於你所創立的人本基金會。」
「基金會?」日下政治不明白對方怎麼會問起無關緊要的事。
「是的,人本基金會主要運作是提供海外地區的日僑、日裔孤兒認養事宜。」
「這有什麼疑問嗎?」
「在這一百多人的名單中,我對一個叫日下五月的少女很好奇。」
「日下五月?」日下政治嚥下口水才回答:「應該是住在加拿大十六歲大的孩子?」
「嗯哼。」真實點點頭繼續說:「那麼前田大輔?」
日下政治摘下多餘的枝條,停頓數分鐘才回答:「可能是住在台灣的……一個小男孩。」
「住在墨西哥的知本小夜?」
「我對知本小夜有印象,但是不是住在墨西哥就不太記得。」
「在這百餘人中,所有人的補助只有到大學或十八歲就業,但是……」真實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「你的疑問,應該是來自於那名叫日下五月的女孩為何能獲得終生補助的事吧?」
「的確是,不過這個問題單純只是想要滿足我個人的好奇心罷了。」
「好奇心?如果我說那是我們日下家族移居海外的遠親呢?」
「為何不直接說是你認養的孩子?」
「因為我沒有認養。」
「令尊認識她或她的家人?」
「……我現在可以改口說她是我想認養的孩子嗎?」日下政治停止拔除分枝的動作,再次拿起灑水壺澆向旁邊的盆栽。
「可以,不過令尊認識嗎?」
「不認識,完全不認識。」日下政治不懂對方為何一直追問這件事。
「你確定?」
「我父親的確不認識那孩子,但……」日下政治或許不想在這個問題打轉,直接了當告訴真實:「我父親與那孩子的父親有些關係,僅僅如此,這件事我只能說到這裡。」
「這樣看來,你或許比令尊對這件事了解的程度更少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知道你父親為某人創立秘密基金會的事嗎?」
「什麼?」日下政治回頭看向真實,他的眉頭皺成一團。
「那個人就是日下五月。」
咚地一聲,灑水筒落地,所剩無幾的水濺濕日下政治的褲管,當事人卻毫無知覺,如傻了般站著。
日下政治的神情從一開始的皺眉瞬間轉換成呆滯的模樣,就可知道這件事令他感受到相當大的震撼。
真實替對方撿起灑水筒,幾乎被修剪齊平的綠草,沾上大量水珠,草皮上也積了一小灘水,他伸出右手撩撥一大片沾著水珠的草葉,隨後將灑水筒放入水桶,裡面置放的東西與昨天一樣。
「日下先生。」真實用掌心習慣性推了推藍色鏡框,打斷正處於驚嚇狀態的日下政治:「日下先生。」
「是,不好意思……」日下政治總算回過神,他轉過身去,欲再一次摘下多餘的枝條,只是這次卻不小心摘下一朵鮮豔奪目的紫色玲蘭花,垂下的鈴狀花朵散發濃郁的花香。
「對了,這裡的草皮修剪的很整齊,是請工人來弄的嗎?」
「不,這裡是家……亡父的後花園,容不得任何人染指。」
「七十歲的年紀親自割草?」
「割草?」日下政治無法理解真實問問題的重點所在,他對東京產險委託偵探來調查的事感到不能理解,更何況眼前這名偵探還是一個很古怪的人,所提出的疑問與回答完全跳脫正常人的思維,他想了一下,最後還是回答真實的問題:「是啊,連親生兒手都無法染指,更何況是別人,這裡的一切,亡父絕不假手於他人。」日下政治講完話,抬起手準備把手上的紫色小花丟掉,但不知為何卻停在半空中,最終還是沒丟棄。
真實叼著煙斗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「他沒用過除草劑?」
「除草劑?不,亡父就連種花都沒用肥料了,更不可能會用除草劑。」日下政治十分肯定。

真實聽完日下政治的回覆,他將煙斗收回口袋,眼光望向一旁的水桶:「看來真正的嫌疑人找到了!」



圖/文/きまぐれ



2014/6/27

パズル謎惑者─縱火人5



真實帶著優奈前往位於東京都文京區的東京大學附設醫院。
途中,因為已經是中午用餐的時間,所以真實買了二人份麵包果腹充飢,不過就在優奈打算享用時,真實卻這麼說:「等妳看完驗屍報告後晚點再吃,或是吃了就不要去。」
優奈覺得被真實瞧不起,如洩恨般大口咀嚼流著濃濃的鮮紅色草莓果醬麵包:「如果上杉先生是因為昨天那件事,我必須要慎重澄清,那是因為我沒有做好心理準備,所以看到日下三四的屍體時,才會覺得不舒服!」優奈氣鼓鼓的紅潤臉頰,嘴角還沾著紅色果醬,像極了賭氣的孩子。
真實笑著指向優奈的嘴邊,她伸出小巧的舌尖輕輕劃過,真實仍指著同一地方,優奈改用小姆指擦掉,依舊沒有擦乾淨。
「別動。」真實伸出食指輕輕觸碰在優奈的紅唇邊替她抹掉。
「多管閒事!」優奈毫不領情撇過頭,看著街道外流竄的景色,雖然還是大口咬著麵包,卻很小心不讓果醬再次沾上唇角。

用完餐後,兩人來到東大醫院。
真實領著優奈在地下室繞一圈,走到最深處的研究中心。
當真實準備推開研究中心的門時,向身後的優奈打了個手勢,叫她不要出聲,然後兩人小心翼翼走進去。
最先映入優奈眼簾的,不是映像中的太平間,放滿一排排等待驗屍或認領暫置的遺體,反倒比較像科學研究中心與標本展覽。
鐵架以Z字形間隔排開,架上擺滿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,瓶中裝有各形各色不知名的標本,因為標本液混著不同濃度成份的福馬林,所以罐中的標本與液體顏色呈現不同的樣貌。
有些是綠色、黃色、褐色,有的是紅色、透明色、藍色,各種顏色的液體裝飾五顏六色的標本體,呈現另一種色彩亂調的美感。
不過這啻是前面數排擺放的不知名植物、礦物標本,再加以進入研究中心時,雖然有些淡淡的化學藥劑的刺鼻味道,但實際上一入鼻卻有著清新淡涼的香味,很像薄荷的芬芳。
這樣的景觀,頓時令優奈產生研究中心並不恐怖的錯覺。
只是這個念頭剛從優奈腦海中閃過,接下來看到的不再是瑰麗多變的礦植物標本,而是人體、動物與不成形狀的器官標本,伴隨而來的還有強烈刺鼻的福馬林味道,原先還散發淡淡的薄荷香味被另一股凌駕福馬林的濃烈氣息所驅離,優奈無法辨別那是什麼味道,不過她已經開始後悔不該吃中餐,尤其是流著鮮豔奪目的紅色草莓醬麵包。
兩人走到研究中心的中間區域,置放樣本的鐵架擺設不再以Z字形排列,而是向兩側牆壁貼齊,中間置放三組完整配備的手術台,後方左側有數排冰櫃與一大片透出綠色波光的玻璃,右側則是辦公桌與書櫃,底側是整排放著實驗器材的長形桌。
有個矮小的白髮老人背對真實與優奈,老人在底側一排的實驗桌前,將各種燒杯、量筒、三角瓶、離心管裡面閃爍鮮艷顏色的液體倒入樣品瓶,然後拿起攪拌棒攪伴。

真實右手悄悄搭上白袍老人的肩膀,老人嚇一大跳,整個人幾乎彈起來,趕緊拿塞子堵住瓶口,然後緩緩轉身。
老人滿臉皺紋,眼皮下垂得都快要睜不開眼睛,腰背也挺不直,他板著一張臉瞧向身後兩人。
「老頭!好久不見。」
「他媽的,既然是你,幹嘛不早點出聲!」老人一看是真實竟破口大罵,他隨即挺直腰,眼皮張開露出爍亮的眼神,剛才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全然不見,然後對著站在真實後面臉色慘白的優奈說:「門口左轉是廁所。」
面容早已蒼白的優奈,為了面子拼死拼活忍住作嘔的不適,只是愈走進中心深處,一股莫名的味道愈發強烈,令她的腦袋愈加昏眩,此時聽到老人的話如獲赦免,匆匆逃離研究中心。
「怎麼帶了個看不慣標本的小妞來這裡約會?」老人環視周遭的標本詢問。
「老頭,優奈是織田總一朗叔叔的女兒,現在是我的助理,將來想透過特考成為刑警,說不定你們未來還會有所交集,所以請你多多擔待。
還有,你這地方可不是尋常人敢進來的,那個第一次來的人不是看到這些標本都嚇得奪門而出。」真實指著眾多瓶罐中的一個被剖半的人臉,眼珠無神直視前方。
被真實稱作老頭的人正是大教授。
大宮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,身高只比真實高一點,留著一頭茂盛的銀髮,濃密的白色八字鬍,左手常拿根拐杖。
實際上大宮的身體很健朗,根本不需要拐杖,只是大宮卻這麼解釋:「拿拐杖看起來很有英國的紳士格調吧!不是嗎?」
真實聽大宮這麼說,懷疑他說不定連銀髮白鬍都是刻意染色,就只為了讓人感覺他有紳士風度的錯覺。
在很多人眼裡,法醫這個職業是較令人避諱,有時還會叫人誤會從事法醫的人都是很怪異的人,這是一個錯誤的觀念。
不過對大宮而言卻是事實。
因為大宮是一個性格獨特的人,他是一個擁有法律、醫學、生物、化理四學位的教授,卻獨獨鍾情於研究古怪生物,而這一切的起源,來自於研究中心最深處所置放的一件標本生物。
有關這個古怪生物的來歷、種族都是一個謎,一開始是被泡在酒精混福馬林的透明防腐液中,之後防腐液發生質變,變成現在有如泛光綠湖的顏色,古怪生物卻完全消失在防腐液中,然而在某些時刻,綠湖又變回透明色時,蜷縮的四公尺生物再次出現在所有人眼前。
「這是多麼有趣的變化!」大宮認為自己就是為了探尋這個神秘物種的秘密而誕生在這個世界,而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「有日下三四的報告嗎?」
「沒印象。」大教授頭也不回繼續剛才的實驗。
「那就容我自己找了。」真實往右側的櫃子走去,咦了一聲還未開口,大宮就先解釋:「資料現在被我的實習生放在左邊最後一個櫃子。」
「實習生?難怪我請了個助理,你一點也不驚訝,因為你居然找了實習生。」真實有些訝異,他走向大宮,將大宮正在調配的燒瓶裡的淺綠色液體,倒了一口在嘴裡:「薄荷似乎多了點,沒什麼酒味。」
「這也沒辨法,我家的米砂不准我喝酒,只好出此下策。」大宮嘆氣後,嚐了一口搖頭,看來他也不太滿意這味道。
「米砂?我怎麼不知道你結婚了?」真實拉開櫃子,尋找日下三四的驗屍報告。
「實習生!」大宮手拿燒瓶,邊喝邊環視置於兩側的各種人體器官、動物、不知名生物的標本,最後走向一大片盛滿綠液的玻璃,奢望地想看透消失在綠液中的怪物。
「看來你很滿意那位實習生,否則也不會用我家的米砂來稱呼。」
「怎麼,吃醋啦?要不我也對別人說我家那個真實,你覺得怎樣?」
「那倒不必了。」真實從櫃子中抽出資料,仔細審閱報告內容後,往左側第三排第四個冰櫃走去:「就算往生者叫三四,也不必故意放在這個位置吧。」
「你得多體諒我家米砂的惡趣味,畢竟有我這樣的怪老頭,收一個怪實習生也一定有其特別之處。」
真實嗯一聲回應大宮,然後拉開冰櫃。
寒冷的冰氣自櫃中竄出,通紅帶著白色水泡的屍體發散陣陣冰冷霧氣,日下三四的大體完整躺在平台上,只是這個完整不包含表面外觀被燒成炭色的臉部,五官已無法辨認,在這種情況下,根本無法確認屍體是何人。
所以,辨認屍體身份、鑑定死因與現場堪察,就成為法醫的工作。
真實對於屍體的死亡狀態,感到有些意外,他沒想到日下三四的屍體居然只有二度到深二度灼傷的程度,他戴上手套,詳細慎密的視察屍體,並且拿出驗屍報告與從清水直手中「不告而取」的資料,交叉核對內文,他在最後看到驗屍法醫的簽署─阿部米砂。
真實輕輕挪移屍體肩胛部位,戴著手套的雙手向頸椎後面與側部輕輕拖壓,然後將X光片高舉,他眉頭深鎖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老頭,屍體和報告看過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聽真實這麼一問,大宮回過神走到冰櫃處:「有什麼問題?」
真實將兩份報告遞給大宮,大宮一看就察覺到:「上面的人搞什麼?和日下小妞有仇嗎?現場勘察這麼重要的程序竟然全派新手。我沒記錯的話,領頭的木村進入鑑識課還不到半年,其他成員也都是去年底才加入的。」
大宮再次審查照片,發出不滿的聲音:「嘖嘖嘖,瞧瞧拍照現場,實在太過於小心,雖然這樣能確保現場與證物的完整性,但是很多細微處根本忽略了,若關鍵點沒抓出來,永遠都逮不到犯人啊。
插頭與插座的受損熱融狀況都不嚴重,居然還敢評定電線走火是引發火災的原因之一。他媽的亂扯!」大宮愈說愈激動,似乎說上癮了。
「你看,有沒有派資深鑑定人員非常重要,這是天平電器製造的高效能煤油暖爐器,光是電纜線就能高承載穩定的電壓,這可是750度C的高溫纜線,Double Fiber(雙層纖維)規格,外層是Quartz(石英),內層Ceremic(陶瓷),導體用Pure Nickel(純鎳),照片看來,只有最外層的Quartz有些微熱融,這應該是外部受熱引起,而內層Ceremic只被燻黑而已,Pure Nickel導體根本沒怎樣,這種小細節都沒發現,當什麼鑑識人員啊。
還有,我怎麼沒看到後面那個四腳櫃下面的照片,他們是沒拍嗎?」
大宮劈哩啪啦一長串嘮叨不停,最後似乎講到口渴,猛灌量杯裡的藍色氣泡水,然後望向一言不發的真實,只見真實微笑看著自己,他心虛轉過頭。
「老頭啊,看來你真的很欣賞你家的米砂。」
「我不懂你在說什麼?」大宮裝傻。
「你何時變得那麼關心鑑識課人員的水準?」
「鑑識課可是現場最重要的主角啊!他們的勘驗會影響後續相關人員的判斷,甚至是主導抓到犯人與否的關鍵,怎能不多關注他們。」
「說是這麼說沒錯,但別把責任全推給鑑識課啊。」
「什麼?人老啦,耳背啦。」大宮聽真實這麼說,突然彎起腰,眼睛微閉,左手套在左耳處,裝作沒聽到。
「別太坦護自己的學生,讓她過來多上一堂課吧,經驗才是不二法門,不要讓她成為你剛才口中的鑑識課人員。」
「知道啦!煩死了,就不能給我和我的學生留點面子嗎?好歹我比你多活三十多年,米砂小你十多歲,原本想等你走之後再告訴她。」大宮嘮嘮叨叨走向辦公桌,撥電話給阿部米砂。

「老頭,有件事想問問,日下的遺體狀態怎麼和現場看到的差異那麼大?實習生有做過特別處理?報告上沒提到。」
「你當時沒仔細查看屍體?」
「沒那個機會,我存疑的部份在於現場的屍體被燒得焦黑,現在看來似乎只有表皮組織灼傷而已,而且現場周圍的火勢不如想像中大。」
大宮再一次審視現場照片和報告,然後往另一個櫃子走去,打開抽屜取出一袋貼有標籤的黑色殘留物,他謎著雙眼看了一會才將東西放回原位。
大宮先是灌一杯藍色氣泡水才向真實解釋。
「日下穿的是保暖衣,衣服成份含有一定比例的聚丙烯腈纖維,這種纖維具有一定的阻燃性、耐光防火,而你在現場所看到的焦黑的屍體,其實是衣服被燒成碳化緊緊貼合在皮膚上,也因為這層保護,讓日下的軀體只有表皮二度灼傷,不過頭部就沒那麼幸運了。」
「所以也因為這件衣服的關係,間接阻止火勢蔓延?」
大宮又灌一口氣泡水,點個頭當作回答真實的問題。
真實叼起煙斗,沒有再提問。

十分鐘後,阿部米砂趕來了。

真實第一眼見到阿部米砂時,差點誤以為她是為了交作業而來觀摩標本的小學生。
因為阿部米砂有著很迷你的身高,她只有143公分高。
米砂身著特製白長袍,頭戴綠色手術帽、口罩與手套,全身上下露出肌膚的部份只有一雙很大很美的雙色瞳孔與穿著Nick運動鞋,在長袍下襬露出一小截細嫰的小腿,她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味道,這味道連福馬林都壓不下去。
然而,阿部米砂真正令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不是身高或味道,而是那對雙色瞳,只是那雙大眼不是因為色彩瑰麗而引人注目,而是帶給所有注視她的人一種沒有感情的漠然。
阿部米砂是一個彷如缺少靈魂進駐的少女。

「米砂,這位……喂,你今天用什麼身份過來?受害者家屬的委託?」
「東京產險的梅 雅谷。」
「嘖,麻煩的老鼠,對了,米砂,這位是東京產險派來的上杉真實,他想聽聽日下三四的驗屍報告。」
「是。」阿部米砂不帶任何語調的聲音令人感到十分冷漠,但不得不說,她不只身高像孩童,連聲音聽來都像個孩子,帶著呢喃的童音。
「死者日下三四,男姓,七十一歲,身高172公分
致命死因是鐵製尖錐物由後腦刺穿喉頭死亡,之後被潑上煤油焚燒,雖然燒傷面積百分之七十,但是只有淺層表皮組織二度灼傷,無法以指紋或毛髮採樣確認身份。
他的牙齒於前年全部換掉,所以不能用齒模鑑定,不過根據假牙製定的樣式規格,判定有80%機率是日下三四本人。
此外,依就診記錄來看,日下三四前年因為出車禍,同時動了二種手術,換牙是其中一項,另一項則是右腳骨折,當年打入的骨釘並未取出,這具屍體經過解剖確認,在同一部位擁有相同的骨釘。
其次,經死者的兒子日下政治確認,金錶、項鍊與戒指都是日下三四本人平日所戴的隨身飾品。
最後,透過血液分析與衣服殘化纖維比對,血型與日下三四相同,衣褲纖維比對的結果,也有極高的機率是日下三四生前所穿的衣物。
所以經過前面幾項的鑑定結果,死者幾乎可以確定是日下三四,最後一項DNA比對報告,要等到明天才會出來。」
真實將X光片交給米砂:「請問妳有注意到頸椎的部份嗎?」
「是,有什麼問題?」米砂詢問的口氣依舊冷淡,聽不出有任何被人質疑而不高興的情緒。
「能不能依照妳的『經驗』判斷,對犯人做出側寫。」
「側寫?」米砂用疑惑的眼神向一旁的大教授做出詢問,大宮點頭鼓勵她。
阿部米砂雖然不明白對方的意思,但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請自己做罪犯側寫,畢竟側寫這份工作根本輪不到沒有經驗的實習生做,更不可能會參考實習生的意見。
阿部米砂睜大猶如洋娃娃般的大眼,眼神透露出興奮的光彩,她重新比對驗屍報告以及真實臨時給的一份現場勘察報告,她思考十多分鐘,將腦中的推論重新整理分析。
「根據勘察報告,命案第一現場應該是臥室,死者的致命傷是後頸處的攻擊,因考量死者的年齡因素與骨質疏鬆症狀,當死者面部朝下墮地所受到的撞擊相當大,因而造成鼻樑與額骨骼受創斷裂,並造成後頸椎裂傷。
個人研判,針對致命傷的角度分析,犯人身高約160至168上下,按傷口判斷,犯人手持圓椎狀尖頭利器自下而上刺穿死者,並非尋常的刀劍器械造成的切割傷口,犯人應該是力氣很大的男性……」米砂說到這裡,停頓一下:「傷口很小,且經過焚燒炭化掩飾傷口,鑑識課人員在第一時間是無法分辨出真正的傷勢在何處,老實說,我猜不出犯人究竟是用什麼凶器犯案。」

阿部米砂說完自己的推論,望向面露微笑的大教授,再看向東京產險的調查員上杉真實。
她不知道大宮與真實會對自己的這番推論有什麼看法,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,這種奇妙的緊張感,米砂自小到大還是第一次體會到。
「側寫大致上來說是正確的。」真實考慮了一會,最終還是打算把心底的想法說出來:「只是……」
「只是?」米砂側著頭,難得露出迷惑的神情,她的眼光朝向大宮教授,大宮闔上眼對她點頭。
頓時,她明白自己的推論有一部份是完全錯誤,教授想藉這個機會,請這個人教導自己,所以才會特別找自己過來。

只見真實自口袋拿出沒有點燃的煙斗叼在嘴中,緩緩伸出左手指向X光片中身體的一個部位:「日下三四真正的死因並非圓椎狀的尖頭利器!」


圖/文/きまぐれ